回家

妳離開生活了10個月的水球,來到另一個世界

睜開小小的眼睛,這裡好大,好冷,妳看著眼前的巨大生物,妳被他們其中的一個抱起來,不時對妳說話

妳嚇壞了,原來這個世界上有比妳大好多的生物存在,而且,為什麼它們身上有奇奇怪怪的東西包裹著?

妳突然發現自己唯一可以表達情緒的是嘴巴,在那水球裡從來不曾使用過的嘴巴,原來可以發出這麼大的聲響,吸引生物們通通靠過來

大生物們拿了一塊東西也把妳包了起來,放在以前家門口…欸,不是,放在另一個滿身大汗的生物身上

咦?這是家的味道,是聽了10個月的溫柔聲音

這個溫柔的聲音聽起來好虛弱,但是妳知道她很開心,妳聽到她身上的那個噗通噗通沈穩跳著的聲音,聽著聽著,妳也沉沉的睡了

妳突然發現,離開,其實是回家…

歡迎妳,我可愛的乾女兒,辛苦了,孩子的媽~

石門初馬落馬記

在報石門水庫的時候我天真的想,石門水庫單車都騎兩次了,騎起來輕鬆愜意好不歡樂,山路上上下下應該沒有南橫馬或櫻花馬困難吧? 我ㄧ頭熱的傻傻簽下去,還多付300元買那隻玻璃初馬獎。


(玻璃馬長這樣)

時間ㄧ轉眼到了10月,因為工作轉換加上出差,我的訓練計劃完全沒有開始的跡象,更慘的是某次瑜珈課暖身不夠不小心拉傷後腰,花了接近一個月的時間休息,別說練跑了,健身房也沒去,ㄧ整個月吃飽喝足養胖了兩公斤,10月底腰傷終於好了的時候才赫然發現石門水庫馬快到了!

短短三個星期抱佛腳還有什麼用呢?加上周末ㄧ下雨就偷懶沒去跑LSD, 三個星期下來累積跑量還不到一個全馬,心裡想,死定了,但錢都付了總要把那隻玻璃馬牽回家吧!就這樣硬著頭皮上了。

11/22ㄧ早,艷陽高照。不會吧!現在是11月耶!我連防曬都沒擦! 好吧,脫皮回去再想辦法,心裡正這麼盤算的時候,順手揉了一下左眼,就這麼很順的把左眼隱形眼鏡給揉下來了。"哇咧X!" 很順口的罵了ㄧ句髒話,離起跑只剩下五分鐘,算了算了,就這麼跑吧!

接下來五個小時都是在750度的視差裡渡過,所以石門水庫風景我只看清一半,後來在路上看到志工牽著視障跑者跑,覺得自己此時也算是個青瞑牛啊! (可以牽著我跑嗎)

(青暝牛眼中的石門水庫)

起跑後2-3公里不囉嗦直上壩頂,高度爬升應該有個200-300公尺,連繞ㄧ圈小暖身的機會都沒有,上壩頂之後覺得今天應該最陡就這個了,沒想到這只是開始! 

石門水庫這天天氣除了太熱之外,算是風光明媚的,想著如果這樣跑ㄧ整圈也不錯阿,結果我跑到折返點才赫然發現,主辦單位只有安排從壩頂到阿姆坪大約9K山路,而全馬就是把這段路來回跑兩圈,也就是說,同樣的景色看四次!

當我用750度視差的眼睛發現這ㄧ點的時候已經跑了12K,當時真的好想跑回去就算了不想再跑第二圈,可是看到21K的牌子的時候發現時間還夠,我又想繼續跑。整場比賽就在自己跟自己天人交戰非常掙扎無奈又痛苦中渡過,但是我沒想到的是,真正的天人交戰,出現在第27K第二次折返點之後。

(21K 此時還有繼續跑下去的鬥志)

那時候只剩下15K,還有兩個多小時才關門,我已經跑了四個多小時,全身上下每ㄧ吋肌肉都在哀號,還好有穿壓力襪都沒抽筋(一定要推一下台製壓力襪兩雙880又便宜又好穿)!我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戰略,上坡用走的,下坡用跑的,我只要維持一公里在8分鐘跑完,我一定可以關門前跑完! 

但是我太天真了! 接下來我的體力與肌耐力大幅下降,乳酸排不出來,雙腳比平常還要重好幾倍,大腿肌肉幾乎無法承受下坡的壓力,而上坡就算用走的ㄧ公里需要10分鐘才走的完! 我半跑半走的,又多推進了4公里,然後,更悽慘的狀況發生了。

足底筋膜炎發作! 

很久以前我有過輕微的足底筋膜炎,但沒有再發作過,可能這次已經超過我單次跑量,足底在第29K開始隱隱作痛,到第30K的時候我不得不停下來按摩足底,別說跑了,連走路都很痛啊!ㄧ拐ㄧ拐的走到休息站(開心吃把費),很幸運的,回收車就在我身後不遠的地方,它大概看我掰咖很久,老早就想把我資源回收了吧!

好氣又好笑無奈的上車,雖說對被關門這件事早有心理準備,畢竟練習不夠,也小心翼翼的沿路補充水分電解質避免抽筋,但還真沒想到這次是因為足底筋膜炎而不得不上回收車。

這次經驗讓我深刻的感受到,全馬真的不是半馬乘以二,21K之後的世界很不一樣,那段自己跟自己的對話想來也真的很有趣,什麼不要想著贏要想著不能停之類的話不斷的催眠自己長達好幾個小時。不過我要奉勸想跑全馬的朋友千萬不要逞強,畢竟我們不是運動員,是業餘跑健康的,而不是跑到賠上健康的啊!

想當然爾,星期六我全身上下每ㄧ吋肌肉肥肉都在痛,星期天好了些,然後星期一就完全沒事了! 沒有鐵腿,沒有痠痛,所以那個乳酸排不出去的廢咖和足底筋膜炎發作到底是怎麼回事? (摔筆) XD



6178米的深淵

出發照,身後就是看起來心情很好的玉珠峰,但身體狀況不佳的我大約兩三個小時後就下撤了。
爬了台灣這麼多百岳,海外登山一直是自己長久以來的夢想。尤其是想知道5000公尺以上氣壓低空氣稀薄的高山環境下,自己的體能極限在哪裡。

玉珠峰位在崑崙山脈東側,標高6178米,算是最容易登頂的ㄧ座6千米高山。但是來了這麼一趟才曉得,山,不是給人征服的,而是山神願不願意讓人ㄧ揭她那神秘美麗的面紗。

這半年來,為了想一償宿願,早早跟主管達成共識請好假,積極鍛煉體能參與高度訓練,還將用了10幾年的裝備汰舊換新。工作上正好位在一個轉換期,處理好交接事項,在自動回信系統寫上 "No internet connection"。長達半年的準備,我以為身心靈都已經準備好了。

然而,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出發前一晚左眼紅紅腫腫的,我沒時間去看醫生,於是隔天一早扛著所有行李到眼科診所報到。醫生用棉花棒碰碰左眼,再拉拉右眼,說: "這是慢性麥粒腫,也就是針眼,兩個眼睛都有,如果不治療的話妳右眼過幾天就腫給妳看。這幾天是不是太勞累都在熬夜阿?"

欸,只是交接工作,說不上太勞累啦!

在路上買兩顆茶葉蛋,因為醫生說要多熱敷可以幫助消腫,敷完還可以吃掉補充營養一舉數得。

接下來行程是這樣子的。第一天到西安與隊員會合,第二天到格爾木(海拔2800m),第三天自由活動,第四天在不凍泉4600m的高度適應ㄧ天,第五六七天在大本營5050m的高度適應並且做雪地訓練,第八天上山到C1, 第九天攻頂並直接下撤到大本營拉車回格爾木。

除了針眼小插曲,我的身體在前六天都好好的,一些些高原反應但不打緊。每天吃著甜美的水蜜桃哈密瓜西瓜蜜李不亦樂乎,第三天的自由活動與旅遊隊的團員們會合,一起搭車到可可西里看見飛奔中的藏羚羊,第四天在不凍泉4600m高度適應,除了後腦勺有一點怪怪的也沒啥。第五天到大本營5050m的高度才開始有點感覺。這天晚上的大本營颳起大風,我們五個女生塞在一頂四人帳裡,理當溫暖,但我人貼在帳篷壁邊一夜輾轉難眠。隔天一大早,頭疼,我終於見識到何謂高原反應。

在台灣爬山,了不起就是淺眠隔天虛了點,但不至於難以控制。我這在外難以入眠的認床體質,在海拔5000公尺的高山上更加嚴重,更在第八天要上C1的那天早晨大爆炸。

第八天前一天晚上,有個病人半夜被送下山,車門重重關上的那ㄧ剎那,我聽到領隊大喊:" 是腦水腫,快送醫院!! "

聽到那句話後我再也無法入眠。發生了什麼事? 腦水腫在這麼高的海拔下活下來的機率多高? 隔天ㄧ早與其他嚮導聊過之後才知道,那天晚上,總共有六個協作把病人扛下山,還有些人留在C1,但因為協作通通下山體力也已用盡,那些留在C1的隔天一大早也不得不下撤。換言之,登頂人數: 零。

腦袋裡縈繞著這件事。這天早晨依然頭疼,扒了兩口稀飯就再也吃不下。太陽很大,但曬的我偏頭痛更加嚴重,默芋說走一走就會好的,我選擇相信他,背起8公斤不到的背包,往冰舌前端走去。一直告訴自己,偏頭痛算什麼,過一陣子就好的。從基地營走到冰舌前端短短1.8公里的路,前面兩天訓練走的輕鬆愉快游刃有餘,這天,走的氣喘如牛。偏頭痛又更嚴重了。

在ABC拿好裝備,準備朝向C1走去。不知為何,突然咳嗽不止。瘋狂咳嗽了一陣子之後,拄著登山杖如哮喘般上氣不接下氣,在海拔超過5000m的高山上,心跳如發瘋似的快速提升,根據我的經驗,量都不用量應該已經超過170。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彷彿有人掐著我的心臟與氣管,協作問我的任何一句話,我都無法回答。

接著,我的偏頭痛瞬間像一顆大石直接從我後腦袋砸過來,轟隆一聲,眼前瞬間一片黑。6178米,對我來說,是直直墜下的深淵! 

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不像高山反應,我也沒有感冒! 這半年來的體訓,我經歷過這輩子最累的越野跑最累的郊山最累的高山一日單攻,身體都不曾這樣過。但是我的腦袋,我的身體,我身上億萬個細胞,在此時此地用全宇宙的聲音發出來的訊息是: 

"不! 准! 再! 繼! 續! 走! 下! 去! 了! 聽! 到! 沒! 有!"

我抬頭看看其他隊友,他們每一個人都在這稜線上,與玉珠峰面對面,奮力大口地吸著稀薄空氣,我看著他們堅毅的背影,一步一腳印的往上走。這時候我心裡很明白,真的不能再走下去了,否則下一個半夜被抬下山送醫的將會是我,我的決定會讓這麼認真的隊員們沒辦法登頂。但是心有多麼不甘啊! 我都還沒正式開始爬升呢! 一個人默默的從撤退點走回冰舌,短短幾百公尺走了像一世紀那麼久,ㄧ是身體真的很不舒服,再來是因為眼淚不停的滑落讓人看不清楚來時路。

這天晚上,頭痛欲裂。第八天,都第八天了,才發生這麼嚴重的高原反應嗎?! 我ㄧ夜未眠,好不容易撐到隔天清晨六點,搖醒睡在身邊的後勤女孩:" 小壞,對不起吵醒妳,可是我頭疼的快炸開了!"

小壞給了我一顆藥,吞下去後稍微緩解疼的快炸開的腦袋。我開始在炊事帳裡找尋食材做料理來轉移注意力。於是,ㄧ盤盤家鄉味開始出現在餐桌上: 台式涼拌醋酸小黃瓜,番茄洋蔥omelette,蘋果沙拉,螞蟻上樹...

接下來的事情就像是在夢裡一樣,爆炸無敵好的天氣下,隊友們一個一個成功登頂,在大本營留守的我們拿著望遠鏡觀察大家的登頂過程,我決定拿單眼記錄大夥兒回來大本營時一張張滿足開心的臉。

"求求妳,玉珠峰山神,請讓我暫時不頭疼,順利把我的隊員們拍好!"  她好像聽見了我這卑微的請求,從第一個拍到最後一個,整整花了一個多小時,完全不自覺的。從觀景窗裡看著這些登頂後滿足單純的笑臉,曾幾何時,我都忘了拍照是這麼單純開心的一件事。

順利下山回到格爾木,然而,頭疼與咳嗽並沒有多大的好轉,走幾步路到隔壁的超市買東西仍然是氣喘如牛。等等,我已經下降高度了,到底怎麼了?

聽從了領隊默芋的建議去了一趟醫院,年輕的高原病科張醫師看著我的胸部X光片說,有一些肺水腫,留院觀察一下吧!生平第一次在大陸醫院吸氧掛點滴就獻給了格爾木,也意外給隊員們的city tour多加了ㄧ站。

後來10個有8個人對於這樣的醫師診斷嗤之以鼻,認為我是被當肥羊宰來吃了。也罷,他們不是我,哪能體會這麼嚴重的偏頭痛,那種咳到肺都快咳出來,每咳一下頭疼一次的痛苦? 如果治療可以讓我好好睡上一覺,區區的幾百元人民幣算什麼?

乾燥的格爾木讓我已經虛弱的身體很不好受,上火,曬傷,脫皮,流鼻血,食慾不振,生理期還提早三天報到。拖著病體參加慶功宴,大夥兒喝的開心,我只求能夠熬過這幾個小時,好好吃頓飯好好睡個覺。然而,依舊食慾不振,夜半那該死的火車氣笛聲吵的我無法入眠。

ㄧ心只想回家。如果可以的話,現在。立刻。馬上。

昏昏沉沉中,體內的點滴似乎終於發生了效用,在最後的最後,太陽快升起的時刻,我終於得到這趟旅程唯一的深度睡眠,雖然只有三小時,彌足珍貴。

隔天ㄧ早回人民醫院找張醫師開診斷證明書,他看著我說: " 妳看起來精神好多了,這樣就好,妳坐,我來給妳開診斷證明書。"

接下來拿起鋼筆,像小學生寫作文一樣寫了滿滿ㄧ頁。張醫師說,格爾木要變天了,妳趕緊離開吧!否則又要發作了!

我不相信一個滿心只想賺錢的醫師會這麼做。離開前,我握著他的雙手說謝謝。

這天送走搭乘下午班機的夥伴們後,窩在協作們的房間裡寫明信片,總共寫了25張,把一支新筆都快寫壞了。接著在冬季暖陽下打車到市區吃午餐,然後在金屬快被默芋打爆電話前回飯店。跟這群小朋友們一起吃飯聊單車聊爬山聊台灣環島聊環球旅行,又印證了一件事:仁者樂山。愛山之人,在山上可以信賴,在山下也總可以激盪出不一樣的火花。

金屬,小壞,五道黑三人今天還要跟著默芋上不凍泉迎接另一批登山客呢! 一個星期上兩次玉珠峰,這是生意,也是他們維持自己興趣與夢想的方式之ㄧ。同樣的山一直登頂,不膩嗎?

能夠在大自然裡工作,直面面對氣候變化,不需要擔心職場裡的訛諛我詐,辦公室裡的七葷八素,身旁的同事是可以全然信賴的伙伴,我認為這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工作啊!

回到台灣之後診所醫師聽著我講述在玉珠峰的經歷。他居然說: "好酷阿! 不過,現在可以從一數到十嗎? "

親愛的醫師,我就算有高原反應,在5050公尺的高海拔也是可以一口氣從一數到十的! 

後來想想,從大本營那天開始,山上夜半氣壓低,我就覺得心悸,ㄧ量脈搏130以上,接下來輾轉難眠,快要到天亮的時候就會頭疼,每天平均睡眠時間不超過2個小時。在加上難以適應的重口味飲食,我想我是因為這樣,一天比一天虛弱。

我還會繼續爬山嗎? 那當然! 回來玉珠峰? 恩..再讓我考慮一下。

隊員們的City tour意外增加格爾木人民醫院這一站。